东宫深处,帐帷低垂,药香浓重。
数日连夜守候后,太子终于在沉沉昏睡中微微动了动指尖。守在床畔的太子妃眼眶微红,立刻唤来御医与侍从。侍从疾步奔出宫门时,天色尚未破晓,长巷寂静无声,唯有风声翻过屋脊,掠过簷角。
太子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双眼。
那双眼沉静如水,带着一种病后的清明。他望着烛影下守在一旁的太子妃裴瑶,微微皱眉:「……我还在?」
太子妃含泪点头,轻声道:「你撑过来了。李谦在,你放心。」
他静默片刻,喃喃开口:「是他回来了?」
「是。」太子妃柔声说,「你病重时,朝中起的那些风波,他都为你挡了。」
太子唇边露出一丝难得的浅笑。
「……我就知他会来。」
他轻轻闭上眼,似在平復气息,又似思索良久。半晌,他才缓缓张口,声音低哑却极清晰:
「我这一命,也许拖不了太久。李谦是我弟,但比我更像个能守江山的人……」
他转头看向太子妃,语气坚定:「若我不在,你要信他。他能护你,也能护天下。」
太子妃怔住,眼中泪水再也压不住,滑落脸颊。
太子没有再言,只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。
「但若无人撑他,他也站不起来。你得帮他一程。」
太子妃含泪点头,声音微颤:「我会。」
消息未宣,东宫却已生变。
太子甦醒当日,一道密信悄然送出,由内侍亲交至丞相府——裴元泽手中。
这位年过五旬的中枢重臣,自太子监国以来,便是最坚实的辅佐者之一。
他素来端方谨慎,少言寡语,任朝中风声四起,也未曾轻动,只守着他的「正道」。
世人敬他是清流,却不知他心底也藏着最重的牵掛——他的女儿,正是太子妃。
那夜,灯下开信时,他眉心微蹙,眼神微变。
太子的笔跡已有些虚浮,字却仍如当年一般坚实,一笔一画,字字入骨。
他坐于书案前许久未语。蜡烛烧过一指长,他方才轻叹一声,唤来亲信低语数句,令其明日备轿入宫。
翌日清晨,屋内灯火微弱,药香混着夜气,在寂静中缓缓扩散。
太子靠坐于榻,面容憔悴,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榻前立着裴元泽,而榻侧,是神色寧静却眼眶泛红的太子妃。
「你们都来了……正好,我也不绕圈子。」
太子目光在二人间流转,声音沙哑却透着决绝。
「父亲,我唤你来,不为朝局,不为储位,只为——一件私事。」
裴元泽眉头微皱,未语。太子妃则垂下眼睫,指节收紧。
「我这身子,拖不了多久了。」太子声音平静,像是在谈旁人的病情,「我不想东宫如何,也不管将来谁坐那张椅子。」
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太子妃,目光在她腹间一顿,语气终于颤了一瞬:「……我只想保住她,与我这未出世的孩子。」
太子妃猛地抬眼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
裴元泽神色震动:「孩子……你已有身孕?」
她微微点头,泪光未乾,只低声道:「才两月……一切还未稳,大夫说不可惊扰……我没敢声张。」
太子微笑,却透着苦涩:「我知你不想让我担心,但你瞒不过我。」
他看向裴元泽,眼神坚定下来:「这世上能护她们的,不是我已经走到尽头的人,而是—李谦。」
太子妃轻轻一颤,唇瓣微动,却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俯身将额轻轻靠在他的肩头,像是终于卸下了一身的压抑与惊惶。
裴元泽微怔,旋即低声问道:「殿下,三殿下……真心愿承大位?」
太子缓缓摇头:「他未言愿。但他会承。」
他稍作停顿,眼神微黯,却带着难得的坦率与柔软:「他从不是那种为权争位之人。他只为想守住一些人、一些事。」
「这些日子我昏沉不醒,若无他守住这东宫,守住你女儿,我早已万劫不復。」
提及太子妃,裴元泽眼神微动。
太子望着他,语声低缓,却句句带重:「我知你为相多年,不肯结私,不入党羽。但今次……是我求你以父之名助我,不为三弟为谁,只为阿瑶她将来不孤。」
一瞬之间,帐内寂静无声,只有灯火微晃,映出三人眼底各异的悲意与决意。
裴元泽终是沉沉一拜,声音沙哑:「臣记下了。」
太子妃咬唇,忍住泪意,只握紧了太子的手。
太子轻声道:「你要记得,他不是来夺你的位置,他是来接我的手……护你馀生无忧。」

